孔子有弟子三千,其中“受业身通者七十有七人(《史记·仲尼弟子列传》)都是不同一般的“异能之士”。但普遍都认为是七十二人,即所谓的“七十二贤人”。这些弟子,出身不同,性格各异,同是受业于孔子,但成就却各不相同。在《论语·先进篇》中,就列举了“德行、政事、言语、文学”四类中最为典型的代表人物。而颜回名列第一,是“德行”科最为优秀的代表,而且也是孔子一生中最钟爱的弟子。在《论语》及《史记·仲尼弟子列传》的记载中,常常可以读到孔子对弟子们不同形式的批评与教育。然而,对于颜回,却从来没有过一句贬责的话,但凡提起他,都是清一色的溢美之词。孔子曾经说过“颜氏子,其殆庶已乎?”(《周易·系辞下传》)的话,他竟然认为,颜回已经接近了完美的境界。
那么,颜回究竟有哪些出众之处,叫孔子如此刮目相看呢?
颜回,鲁国人,字子渊,少孔子三十岁,《论语》中也常称颜渊。他的父亲颜无繇,字路,也是孔子的弟子,《史记·仲尼弟子列传》载“父子尝各异时事孔子”。
颜回家里很穷,平时的日子不过是“一箪食,一瓢饮,在陋巷”,勉强度日。然而 ,就是在这样艰难的生活环境中,他竟然能保持着随遇而安、乐观豁达的生活态度。而这一点,正是普通人难以企及的。孔子曾称赞子路:“衣敝缊袍,与衣狐貂者立而不耻者,其由也与!”如果说,子路的表现是源于他率真、自傲的性格,那么,颜回的“一箪食,一瓢饮,在陋巷,人不堪其忧,回也不改其乐。”则是出于他超然物外、不为环境所累的人生境界。这种境界不是做给人看的,也不是勉强装出来的,而是在道德修养逐步提升的过程中自然而然达到的层次。所以,连孔子也连连称赞:“贤哉……贤哉!”(《论语·雍也篇》)
而这一点,正是与孔子精神相通的。《论语·述尔篇》载,孔子曾说:“饭疏食,饮水,曲肱而枕之,乐在其中矣!”在《论语》中,有两处提到“仁者无忧,智者不惑,勇者不惧”,子贡曾评价说,这是“夫子自道也!”(《论语·宪问篇》那么,我们也可以说,这同样是对颜回最恰当的评价。或者说,颜回完全可以做为孔子“仁”之思想在现实中最完美的、最典型的体现。
孔子曾说:“回也,其心三月不违仁,其余则四五日焉而已矣。”(《论语·雍也篇》)可以看出,以孔子的标准来看,能够坚持“仁”时间最长的不但非颜回莫属,而且与其他弟子相比,也是遥遥领先的。
那么,“仁”道究竟是怎样体现在颜回身上的呢?
因为“仁”的思想是整个儒家思想的核心问题,在《论语》中也有着许多不同的解释,所以并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得清楚。不过,在《论语·里仁篇》里有这样的记载:“子曰:‘人之过也,各于其党。观过,斯知仁也。’”也就是说,观察一个人对于过错的态度就可以判断出该人“仁”的程度了。
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载:“子路,人告之以有过则喜。”闻过则喜,当然是为了改正缺点,使自己道德行为更臻完美。所以说,子路是可以称之为仁的。然而,孔子却认为“焉得仁?”并且还评价他说:“由也登堂也,未入于室。”
何以竟会这样呢?也许孔子认为,子路尚不能主动发现自身存在的缺点,还要别人指出吧?而在同一问题上,颜回则有着完全不同的表现。《周易·系辞下传》中说,他“有不善未尝不知,知之未尝复行也。”而《论语·雍也篇》中也提到:“颜回者,不迁怒,不贰过。”能够做到时时刻刻反省自己,才能够及时发现错误;及时发现了错误,而又能保证绝不再犯。这样的道德水准,恐怕连“吾日三省吾身”的曾参也远远不及,更不用说其他的弟子了。
有意思的是,就连孔子本人也不能做到这一点,有了错误时,也要别人指出后,才能“闻过则喜”,并且立即改正的。在《论语·述尔篇》中,就记载了这样的一个故事:
陈司败问:“昭公知礼乎?”孔子曰:“知礼。”孔子退,揖巫马期而进之,曰:“吾闻君子不党,君子亦党乎?君取于吴为同姓,谓之吴孟子。君而知礼,孰不知礼?”巫马期以告。子曰:“丘也幸。苟有过,人必知之。”
看来,如果以孔子自己的标准看,他自己不过也和子路是一样的,只不过比子路幸运一些,“苟有过,人必知之”而已。
颜回谦虚谨慎、木讷少言的性格也许是受孔子激赏的另一原因。
在整部《论语》中,记载颜回直接发表意见、透露内心思想的内容极为罕见,而相对于其他并不及他更为出色的师兄弟们,则或多或少都有几句经典名言传世,而曾子则更是做了一部《孝经》传世,并成为儒家的重要经典。在整部《论语》里,记载颜回直接表明心迹的只有两处:一处是在孔子“盍不各言尔志”的追问下才回答的“愿无罚善,无施劳。”(《论语·子罕篇》)这样的志向,真是仁义大度而又谦虚之至。
另外一次则是对老师孔子的评价了:“颜渊喟然叹曰:‘仰之弥高,钻之弥坚,瞻之在前,忽焉在后。夫子循循然善诱人,博我以文,约我以礼,欲罢不能,既竭吾才。如有所立卓尔。虽欲从之,未由也已。’” 而这一段话也成为后人评价孔子的经典范例。
此外,在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中还有一条相关记载:“颜渊曰:‘舜何人也,予何人也,有为者亦若是!’”舜是孔子一再推崇的道德完美的榜样,是完美的化身。而颜回将他做为自己的榜样,更可见其志趣所在和过人之处。
颜回少言寡语,并不是他不善言词,从上面他对孔子评价的那段话来看,他是完全有水平、有能力将自己的思想通过口头表达出来的。他的不言,也许正是孔子“仁”之思想的具体表现。
孔子自己虽然能言善辩,但他却是十分反感花言巧语的。《论语》中,许多话都表明了这一观点:“巧言令色,鲜仁矣!”“巧言乱德。”“是故恶夫佞者。”“焉用佞?”……而在《子路篇》中,则特意强调:“刚毅木讷,近仁。”基于这一标准,我们可以说,颜回是完全符合的。
在“德行”上,颜回是最为突出的代表,而在学业上,则显得犹为出色。
由于颜回寡言少语,连孔子都认为“回也如愚”,然而他更清楚,颜回只要“退而省其私,亦足以发,回也不愚。”(《论语·为政篇》)他非但不愚,而且还是一个勤奋好学、谦虚谨慎、聪慧过人的优秀学生。他的出现,给孔子门中带来了一股全新的气象。以至于孔子曾经认为“自吾有回,门人益亲。”也许自他出现的那一天起,就已经成为老师悉心培养和极力推崇的一个榜样了。
《论语·雍也篇》载:鲁哀公问:“弟子孰为好学?”孔子回答说:“有颜回者好学……不幸短命死矣,今也则无,未闻好学者也。”而在《子罕篇》中,又说:“惜乎!吾见其进也,未见其止也。”竟将颜回看做是三千弟子中唯一的好学者,虽说多少有些偏爱的成分,但毕竟也说明了颜回在对待学习的态度上是的确与众不同的。《论语·泰伯篇》中,有曾子对他评价的一段话:“以能问于不能,以多问于寡,有若无,实若虚,犯而不校。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。”而子贡也自为:“赐也何敢望回。回也闻一以知十,赐也闻一以知二。”《论语·公冶长篇》正可见他虚心好学、不耻下问的态度,以及聪敏的头脑、丰富的学识,都得到了师兄弟们的一致认同。
《论语·学而篇》中有“学而优则仕”的说法,虽非出自孔子之口,但按照“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”的儒家基本理念来看,叫优秀弟子踏入仕途也还是孔子所希望的。孔子本人一生都在寻求从仕机会,以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张,所以他也希望自己的弟子能继承自己的事业。在孔门弟子中,子夏、子游、子张、子路……等都有过从政的经历。
然而,孔子内心又是矛盾的,他在支持弟子们出去做官,在政坛大显身手的同时,对于洁身自好、不愿从仕的弟子更是十分赞赏。《论语·公冶长篇》记载:“孔子使开(雕漆开,孔子弟子》仕,对曰:‘吾斯之未能信。’孔子说(悦)。”弟子闵子骞不接受季氏的聘请,告诉来人:“善为我辞焉!如有用我者,则吾必在汶上矣。” 而闵子骞,同样也是孔子弟子中“德行”科优秀人物。可见,在这一点上,选择的标准是一致的。
孔子支持弟子出仕,而又称赞不愿踏入仕途、洁身自好的人,看起来矛盾的两方面却在颜回身上得到了完美的统一。孔子曾对颜回说过:“用之则行,舍之则藏。惟我与尔有是夫。”(《论语·述而篇》)能够根据实际情况做出自己最为明确的选择,这也是孔子“无可无不可”(《论语·微子篇》)这一基本理念的具体表现。与孔子所称赞的“邦有道,则智;邦无道,则愚。”(《论语·公冶长篇》)的观点不谋而合。看来,颜回之所以不出去做官,并不是因为他没有这样的能力,也不是因为没有这样的机会,而是他审时度势、谋生考虑持做出的决定。而这一点,正是其他弟子难以企及的。在这一问题上,孔子当有“高处不胜寒”之感,那么,也许只有颜回才是真正能够理解他,并与之心灵相通的知己知音了。
孔子周游列国、困于陈蔡之间时,曾经“绝粮,从者病,莫能兴。”孔子“知弟子有愠心”,于是分别召来子路、子贡和颜回,向他们提出同样的问题:“《诗》云:‘匪兕匪虎,率彼旷野。’吾道非邪?吾何为于此?”探问他们各自的态度,看他们是否对自己的学说有所怀疑。
子路的回答是:“亲者吾未仁耶?人之不我信也。意者吾未智人?不行我道。”认为他们之所以被困,也许是“仁”“智”不足的缘故。
子贡的回答是:“夫子之道至大也,故天下莫能容夫子。夫子盍少贬焉?”他认为,他们被困是因为孔子的学说实在太博大了,所以不为世人所能容,所以请求对世俗的人降低、迁就一些。
而轮到颜回时,尽管他也认为:“夫子之道至大,故天下莫能容。”但却进一步指出,“虽然,夫子推而行之,不容何病,不容然后见君子!夫道之不修也,是吾丑也。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,是有国者之丑也。不容何病,不容然后见君子!”不被天下所容才正可见他们是难得的君子,一句话正说到孔子的心坎里,于是他终于“欣然而笑曰:‘有是哉颜氏之子!使尔多财,吾为尔宰。’”可以想像,弟子之中有一个能这样理解自己心意的人,该是他多大的欣慰啊!
然而造化弄人,命运往往就是这么残酷无情。以颜回这样几乎尽善尽美的榜样,却终生生活在贫困之中,并于二十九岁(有材料认为是三十二岁)“发尽白,早死。”颜回的死,孔子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悲痛,当有弟子指出他“子恸矣”的时候,他竟然说:“有恸乎?非夫人之恸而谁为?”(《论语·先进篇》)
当年,匡人围困孔子时,颜回最后出来,孔子曾说他:“吾以汝为死矣。”颜回则回答:“子在,回何敢死?”(《史记·仲尼弟子列传》)以他的愿望,是要倾自己一生的时间与精力来侍奉老师的,是要全部地、彻底地掌握老师思想与才艺的。然而事与愿违,造化弄人,他竟然年少早夭,走在了老师的前头。
颜回的死给孔子带来了巨大的打击,当孔子仰天长恸,大呼:“天丧予!”的时候,他已经认定,这样优秀的弟子,这样完美的人,今生他是无缘再见了。而颜回,也只做为一个永恒的典范,停留在孔子心中,也定格在历史的长河中。(本文于2008年1月9日发表于中财论坛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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